

在技术呼啸而至的今天,一个问题正变得愈发迫切:我们究竟要走向一个怎样的未来?这并非关于参数模型,也无关商业模式,而是关乎一种或许正在被高速迭代的时代所稀释的“味道”——人的味道,美的味道,生命的味道。
当前,我们身处于一个被广泛讨论的“AI时代”。它的一个鲜明特征是“算法推送的流量时代”。算法精于计算,擅长匹配,能将海量信息精准地推送到每个人眼前,极大提升了信息获取的效率。它的伟大毋庸置疑。它以前所未有的效率,连接万物,匹配需求,将知识的门槛极大地降低。但它的代价,我们是否已真正权衡?
一、意识的牢笼
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:我们绝大多数人的“意识”,正在被一套精巧的、无处不在的算法系统,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“意识强奸”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而是每天正在发生的现实。我们被浸泡在一个由“推荐系统”编织的世界里。从睁开眼的第一条资讯,到睡前的最后一段视频,我们的关注力、我们的情绪、我们的时间,被无数“智能”的钩子精准捕获、切割、贩卖。
这种现象正在导致一种集体性的“精神中毒”。人们上瘾于即刻的反馈,上瘾于那种无需费力思考的信息投喂。这种状态与药物成瘾的神经机制有着可怕的相似之处,区别在于,毒品摧毁身体,而这种数字化的依赖正在静默地阉割人的精神主体性。
更令人深思的是,当社会以“科学”“效率”的崇高名义拥抱每一次技术进步时,却对自身心智的某些退化迹象麻木不仁。当一个人逐渐失去延迟满足的能力、失去深度阅读的耐心、失去在孤独中与自我对话的勇气时,他作为“人”的完整性与丰富性便已悄然坍塌了一角。如果社会的大多数个体都陷入这种“意识麻痹”的状态,那么人类拥有的,将不是一个更先进的文明,而是走向一种“末日的自助模式”。我们拥有的,将不是一个更先进的文明,而是一大群穿着现代外衣的、高度互联的“行尸走肉”。他们活着,但生命的主动性、创造性与真实意义感正在急速流失。这不是进步,这是一种披着科技外衣的、全球性的精神瘫痪。
二、生命的根基
面对这种困境,必须回到一个根本问题:人,究竟是什么?在算法的逻辑之外,人还拥有什么不可剥夺、不可复制、不可简化的内核?
事实上,人的生命,绝非一段可被完美模拟的生物程序。它是一个由双重根基支撑的能量系统。其一是生命科学所揭示的“物质能量”。它源于“生物基因”,根植于血肉之躯——让人能奔跑、呼吸、感受疼痛与愉悦。人工智能可以制造仿生肢体,可以模拟神经网络,但它无法拥有一个在期待向所爱之人表白时的脸红心跳、在目睹不公时血脉贲张的活生生的身体。这身体,是一切体验的终极传感器,是喜悦与痛苦的唯一容器。
其二是生命美学所滋养的“精神能量”。它源于“文化基因”,在语言、艺术、伦理、信仰中代代相传。它让人会为一句古诗落泪,会为一种理想献身,会在星空下感到敬畏,会在创造中体验狂喜。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媲美大师的绘画,可以谱写流畅动听的乐章,但它无法拥有那份源于文化血脉、生命经历与自由意志的创作冲动与情感重量。它的“作品”没有记忆的温度,没有抗争的伤痕,没有爱的痕迹。
由此引出一个关键概念——品味。这是人独有的选择权与创造力。算法根据人的过去,推送它认为人“可能想要”的;而品味,是人基于此刻整个生命状态——情绪、修养、回忆、憧憬——主动选择的“灵魂需要”。这种“需要”,关乎生命的滋味,关乎心灵的共情,关乎存在的证明。它能在一杯茶中品出山川岁月,在一段音乐中听出命运的交响,在平凡日常里发现光。这种能力,AI没有,也永远不会有,因为它没有需要被滋养的“心灵”,没有“品味”的能力,没有追求“好生、贵生、利生”唯有人才有的生命本能。这就是真正的“AI3.0”时代——一个“品味时代”,一个“人味儿时代”。
事实上,心灵的干渴,其症状就是精神的苍白与荒芜。这种干渴看不见摸不着,却会清晰地显现在一个人的眼神、姿态、言语的气韵之中,那便是我们所说的“神韵”、精气神。AI可以模仿人的表情,但无法复制那由内而外焕发的生命神采。因为那份神采,是在真实的爱与痛中淬炼出来的,是在美的长久浸润中涵养出来的,也正是人的本真、人的味道!
因此,当我们谈论未来的“AI3.0”,绝不能仅仅是算力的又一次升级。它必须是一次根本性的转向:从服务于“流量”,转向服务于“生命”;从优化“工作效率”,转向滋养“人的体验”;从挖掘“数据价值”,转向激发“生命能量”。
三、技术的目标
那么,这个我们期待的“AI3.0”究竟是何模样?它并非拒绝技术,而是要为技术确立一个更高的、以人为尺度的伦理与目标:
首先,它是以“体验”、“意义”和“审美”为核心价值的时代。当基础信息获取和重复性劳动被AI极大解放,人类活动的重心必然转向机器无法涉足的领域:深度的情感体验、复杂的人际联结、纯粹的创造愉悦、对存在意义的无尽探寻。经济模式将从“注意力经济”更多转向“体验经济”、“意义经济”与“审美经济”。人们将为获得一次震撼心灵的演出、一段深度共情的对话、一个激发创造的环境而付费。技术的好坏,将不再仅以“效率”和“利润”来衡量,而更要以它是否增进了人类“体验的厚度”“意义的清晰度”与“审美的品味度”来评判。
其次,它是“艺术人权”普遍觉醒的时代。审美与创造将成为一种基本的人生需求,就像空气、水和食物。艺术不应再是少数人的专业或奢侈品,而应像每日的饮食一样,成为每个人生命的必需品。因为艺术是我们训练“共情力”的健身房,我们可以在戏剧中代入他人命运,在音乐中感受集体情绪;艺术更是我们“怡养心神”、蓄积“心力”的能量站、充电桩。我们可以在创作中宣泄情感、在欣赏中获得慰藉、在美中恢复对生活的热爱与信心。
再者,它是技术具备“美感”与“温度”的时代。AI的设计将不仅考虑功能强大,更要考虑它如何影响人的情绪、人际关系和自我认知。它可以是帮助孤独的人回忆往昔、唤起情感共鸣的对话伴侣,而不仅是处理事务的管家;它可以是根据男女老少当下心理状态推荐适配美学内容的学习伙伴,而不仅是知识灌输的机器;它可以帮助我们更便捷地接触人类艺术瑰宝,并进行个性化的审美引导,而不是用海量碎片信息淹没我们的感知。未来的优秀算法工程师,需要修习美学与具体的艺术,因为他们编写的,将是与人类心灵对话的“诗”——艺术是开启审美力的钥匙!
当技术将基础性的信息处理和重复劳动承担起来之后,人类活动的重心必然发生转移。这一转移的方向,将决定文明的走向。人工智能可以是超级工具,是得力助手,但它不应成为生活的编剧、情感的代理、意义的终极裁决者。而应是帮助人更好地成为人,更充分地体验“生而为人的高贵”。这种高贵,不在于效率的极致,而在于感受的深度;不在于知识的堆叠,而在于智慧的清澈;不在于娱乐的丰富,而在于灵魂的丰盈。
生而为人的独特之处,不在于发明了多么强大的工具,而在于能够利用科技而不失去始终拥有的去爱、去痛、去创造、去体验、去品味无限可能性的自由与勇气。告别将人数据化的流量逻辑,开启一个以人的品味、人的体验、人的神采为价值的、充满“人味儿”的文明方向——这或许是技术时代最值得期待的一种可能。
作者简介:金曼 著名歌剧表演艺术家,北京大学歌剧研究院创始院长、教授、歌剧学科创始人,中国歌剧研究会常务副主席,全国青联八、九届常委,全国十届政协委员、教科文卫体专业委员会委员,艺术与健康管理实验室创始人。
长宏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